走進飯店八樓的房間,林西莉自窗邊迎來,握手招呼且親切的問候「你好」,雖然因為行程緊湊顯得有些疲憊,但她雙頰微紅,笑容和藹又帶點羞赧,採訪外國漢學家的惴惴不安便在瞬間消散了。
先問起中文名字「西莉」的由來,此源出於Cecilia Lindqvist 本名的音譯;「西」相對於東方,「莉」字本來取的是另一個同音字──「俐」。具有「聰明伶俐」之意的「俐」,林西莉很喜歡,但她的老師認為會被誤認是男性,所以改為「莉」字。而時光往前回溯一些,在取名之前,林西莉與漢字第一次接觸的時候還是個九歲小女孩;她從母親手裏接過一把紅色雨傘,著迷於傘面繪製的文字。沒想到往後沉浸漢字的世界數十年,且卓然有成。我追問那些文字?她笑笑的說:「只是工廠的名稱。」從前那個對漢字有興趣的小女孩,此際端坐眼前,正向全世界介紹古琴的故事,教人迷惑且震懾,一切究竟如何開始。
林西莉大學畢業後從事教學工作,以學習漢字作為正職外的興趣。她日間教書,晚上師事高本漢,投入越多便越喜愛漢文及文化。稍具語言能力即奮勇闖盪中國北京,無比熱情執著的學漢語也學古琴。
她坦承因具有魯特琴的基礎,原本想學的是形貌相似的「琵琶」,但著迷於古琴直接衝撞心靈深處的樂音,決意改換目標。身處人生地不熟的北京,林西莉好不容易找到一名擁有明代古琴的學生「楊」,願意免費教琴。兩人在語言不通的情況下,卻也奇異的從指法開始,一起彈奏。之後,她誤打誤撞的以一句「彈古琴,我學」結識了王迪的先生,進而拜王迪為師,真正步入古琴的世界。
學習古琴非常困難,除了古譜不是一般人所熟悉的樂譜,僅用漢字標明琴弦的位置、指法和節奏外,曲中的意境與情感對林西莉而言也是難題。她全然仰賴王迪,強記指法,抄寫譜子,而古琴師傳特殊,強調純粹的複製仿效,不容許學生自由發揮創造。林西莉因此與王迪數度衝突,雖然終究順服,但她爭取到了學習〈平沙落雁〉、〈欸乃〉等較迷人的樂曲的機會。至於夜空裏的飛雁、春天初融的潺潺溪水、戲水白鷺、展翅的鳳凰等文化情感方面的體會,透過也是書法家的王迪詮釋情境的「講故事」,她也逐漸掌握了曲子的意涵。
停留北京兩年期間,在王迪的引領下,林西莉學得了十七首古琴曲,而她所鍾愛卻無法學會的〈流水〉、〈廣陵散〉等則收錄於隨書的CD。這種關乎人生境界與修養的樂音,在難度較高的曲子中表現得更加淋漓盡致,她一回聽見〈釵頭鳳〉,幾乎肯定為此生最愛,但難度極高,無法學會,不過,只要夜裏得空,總會彈奏二三十分鐘,複習昔日學過的曲子。左手姆指內側的傷痕即是長年親近古琴的證明。
對於隨她飛越天際抵達瑞典的明代古琴「鶴鳴秋月」,我有些失禮,卻以為理直的關心其未來,林西莉表示終會歸還「北京古琴研究會」,她說,雖然一雙兒女在音樂領域各有所成,女兒是聲樂家,兒子演奏薩克斯風,但他們不懂得古琴,留著毫無意義。理所應當與淡然的態度讓我意外,在中國,即使不懂琴、不彈琴,上了年代的古琴會被保留為傳家寶,而此舉可見林西莉對於古琴的敬重與深情。
書裏,我們看見林西莉在北京學琴的模樣,師生之間綿長深刻的記憶和對話,難免產生作者昔時已預見日後出版此書的錯覺。實際上,那一幀幀珍貴的黑白照片全來自於王迪;林西莉回想起和王迪最後一次通話;王老師問起「還有任何關於古琴的疑問嗎?」這一問讓林西莉收到老師保存的照片,不僅重溫青春歲月,也豐富了書籍內容。而當年,人在異國的寂寞孤單,使她頻繁的寫信給家人、朋友,且神奇的留有底本,加上勤寫日記,生活點滴細微詳實,古琴一書的出版有冥冥的命定之感。
不無遺憾的,《古琴的故事》付梓前,王迪過世了。林西莉曾邀請老師參加瑞典的新書記者會,達成王迪彈琴、林西莉發表的協議。而此邀約仍然有效,由王迪老師的女兒鄧鴻出席。鄧鴻家學淵源,擅長古琴,發表會上與朋友的琴簫合奏教全場驚豔,意外的展開巡迴表演,欲罷不能,總計約四週,二十多場。由於深受琴音簫聲感動,興趣勃發的瑞典人紛紛向林西莉探詢學習事宜,她居間引線至北京,讓更多人領略古琴、洞簫之美,而這即是林西莉寫書的心願。
林西莉以自身經驗勉勵年輕人,「絕對不要放棄自己有興趣的事,即使開頭困難。」 她眼睛一轉,笑容些微淘氣:「不一定要告訴父母,因為他們多半想讓你做他們想要你做的事!」因為不放棄,林西莉從「使整個房間都顫動的聲音」開始,追尋清澈亮麗又深邃低沉的古琴樂音,四十多年流淌而去,她依舊娓娓傾訴對古琴的情感,以及在異國與古琴共度的歲月,一如最初的熱情與堅持。
後記:採訪尾聲,問及林西莉最漢化的部分,她回以「飲食」。她喜歡中華料理,家人耳濡目染下也是;拿手菜有麻婆豆腐、辣子雞丁、螞蟻上樹和乾扁四季豆等。一旁的工作人員接著說,來臺期間要求用餐地點全改為中式餐館。在笑聲裏與林西莉告別,想著半路出師的她,浸淫漢字與文化數十年,看樣子還要持續下去,用一輩子拉近中西文化的距離。
《幼獅文藝》2009年5月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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